活到老、学到老本是一件好事,但如今市场上鱼龙混杂,破解针对老年人网课诈骗难题,需要多方协同发力。
年近七旬的刘大爷平时喜欢看短视频,有时候一刷就是一整天,他听说现在的视频博主很赚钱,便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恰好又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相关推广。
“学习了我们的课程,你发布视频就会获得某网络平台的官方流量扶持,后续就可以变现赚钱当网红了,很快就把学费赚回来。”对方称体验课免费,正式课程则包含影视剪辑、流量变现等内容教学,学会后即能创造高收益。
心动的刘大爷很快花了几千元买课,学了一个月发现难以掌握,提出退费需求时,对方百般推托,还表示可以提供更易理解的进阶课程和一对一辅导,刘大爷为此又付了千元学费,奈何收效甚微,再次联系退费时,对方就不理他了。
近几年,类似刘大爷这样的案件并不少。许多网友分享自己父母的被骗经历,除了剪辑课,还有养生课、配音课、炒股课等等,课程内容质低价高,已经针对老年人形成了固定的“收割”套路。
“现在是短视频时代,各大商家都要用短视频宣传,未来5到10年,这项技术都不会过时。”
“全网600万粉丝的疯狂特效师给大家上课,16年工作经验,200多万的点赞量......”
在短视频上搜索直播剪辑课会出来不少教学切片和直播间,《新民周刊》记者随机点进一间标注“零基础入门影视后期”“3.3元三天剪辑特效实操课”的直播间,主播正在卖力介绍,她表示这门课程0基础无门槛,老师1v1陪跑,3天试听课结束后还赠送软件安装包和价值69.8元的教科书。“光靠自学摸索要到什么时候?每个人都不差这3块3,给自己一个机会!”主播如是催单。
记者下单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页面,填写手机号后,对方发来了助教老师的微信二维码,正式从平台转入私域。
正式开始上课后,这位兰迪老师讲课节奏拖沓,中间开始强调技术变现等内容;到了后面两节课,兰迪老师连讲三个小时不停,然而都是车轱辘话强调买课的优惠,而且始终强调收益、承诺学会就可以接单等。
与此同时,记者的“专属老师”也在微信上对记者“催单”,为了让记者下定决心,他不仅为记者申请了勤工俭学价格,从7980元直接降到4000元,还表示可以分期支付减小压力;另外,他还给记者发来了过去学员转型成功的案例,表示可以边接单边上课,“Pr剪辑20天学完,接单单价一般在50到300元,AE、C4D特效学完正常要两个月,到时候就可以接500到5000元的单子”。
据这位老师介绍,单子来源是公司自己的接单平台,他鼓励记者:“其实视频制作没你想象的那么难,快60岁的阿姨一个月接订单都能接近上万的。”
所谓的接单变现明细,然而表格制作并不符合正规财务规范,疑似伪造“兼职结算单” 骗取信任。
当记者因为费用关系百般纠结时,“专属老师”还表示接了一个C4D的商业订单过来给记者练手,当记者表示对C4D完全不熟悉时,“专属老师”也表示没有关系。“专属老师”还表示可以分阶段收取学费,先交2000元就可以开课了,并表示名额紧张,欲购从速.......
随心所欲的定价,步步紧逼的话术,对于警惕心不强的老年人群来说,切中要害。然而,对方所说的接单平台真实存在吗?记者查阅社交平台后发现,几乎都是被骗后的吐槽,还有过来人苦口婆心劝阻:“有那么多单,他们自己接了做不好吗,给你图什么?”
颇为戏剧性的是,记者的“专属老师”在课程结束后没多久就离职了,当时添加的其他助教也在几周后陆续离职,人员流动之快更令人对这家公司的经营之道产生疑虑,而当时下单承诺的实体书,记者也始终没有收到。
根据客服人员标注的公司信息“鱼悦融海”,记者发现这家鱼悦融海文化有限公司隶属于深圳十方融海科技有限公司。而网络平台上,针对十方融海的投诉也不少。
其中一名消费者表示,自己在平台上看到一块钱学配音的课程,然后被诱导添加老师的微信,在工作人员多次诱导、持续施压、虚假宣传下,先后购买课程及录音设备套装,总计消费30999元(8000元+18000元+4999元)。
这名消费者表示,自己曾多次明确表示不需要、不适用该课程及设备,但对方仍不断劝说、制造焦虑,表示可以录书挣钱,迫使其完成付款。然而当他想退掉课程和录音设备,对方却以“超过7天无理由”“已收货”为由拒不退款。
梨花教育是十方融海旗下聚焦有声书配音培训的垂直职业教育品牌,主要面向45岁-65岁的“新中老年群体”。在另一投诉平台黑猫投诉上,十方融海梨花教育的相关投诉也高达5000余条,虚假宣传、无法变现等都是高频词,而受害群体多为中老年人。
其消费套路和前文所述相差无几,都是针对老年群体的心理弱点,设计出标准化、流程化的消费陷阱,以“零基础包学会”“一部手机就能赚钱”“包接单”“声音有天赋”等销售话术进行诱导,不少消费者因此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消费者购买基础课程后,在学习过程中又被要求购买专业设备,后续又推销所谓的独家有声书版权,层层套路对消费者进行反复收割,消费上万元的数不胜数。且有消费者表示,所谓的大咖亲自授课,实际为录播课,货不对板。
值得一提的是,梨花教育与十方融海曾收获众多行业认可。然而,如今企业面临的海量投诉与退款诉求,也昭示着其在经营合规方面存在的问题。尤其是以“月入过万、包接单”为噱头的虚假宣传,精心设计的推销手段诱导消费等,针对信息辨别能力较弱的老年群体,令其透支信用卡、借贷购买高价课程与设备,无疑违背商业诚信,更违反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除了视频剪辑和配音课外,社会上还出现了披着AI速成教学等时髦外衣的骗局,且这些教学课往往流于表面,长时间介绍AI的起源、历史这类理论性知识,学不到有效内容,也没有真正切合老年人的学习需求。
老年人的买课过程其实大相径庭,而回顾记者与授课人员的对话,所谓推销话术漏洞百出,但对于信息脱节的老年人来说,风险防范意识不足,风险判断能力下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还有老年人表示,在频繁沟通与情绪劝导下,心理压力逐渐增加。“一开始只是想了解一下,后来老师每天都在劝,说为我好,说我有天赋,不报名好像辜负了老师。”
活到老、学到老本是一件好事,但如今市场上鱼龙混杂,破解针对老年人网课诈骗难题,需要多方协同发力。
2025年,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电信网络诈骗案,以被告人吴某某为首的诈骗团伙,利用某网络平台物色被害人,继而冒充某网络平台官方客服,以虚假话术引导被害人观看“直播课堂”、高价销售所谓的账号运营“课程”,骗取被害人交付“课程费”。随后针对上述“课堂”引流而来的被害人,进一步以“成为会员即赠送影视剪辑工具、获取每日保底收益”等为诱饵,骗取被害人交付“会员费”,涉案金额达1600余万元。
最终法院以诈骗罪判处吴某某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五万元。诈骗团伙其他成员均另案处理。
案件承办法官、静安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法官高欣告诉《新民周刊》,近一两年,法院审理的网课骗局较多,一个开课团队往往对应多个引流团队,一个引流团队又不只为一个开课团队推课,形成了错综复杂的牵连关系。他表示,这类案件的受骗群体主要是退休人员、家庭主妇等有大量业余时间的人,想通过网络加入直播带货行业。
高欣表示,对网络上的付费教学项目,作为消费者最好要核实对方的教学资质、主体身份,其次要详细了解教学内容和方案,对确定性结果的承诺、特别是经济利益的承诺要提高警惕;此外要核查既往学员评价,对教学的真实性和口碑做充分了解,同时对带有协议内容的交流过程和付费过程要保留证据。
法律震慑外,对于那些想要拥抱互联网、学习新知识的老年人,相关的社会机构如老年大学等也应当针对老年人学习特点,研发探索中老年人听得懂、学得会的授课方法。如2025年3月,广州老年干部大学开设全国首个老年大学DeepSeek班爆满,就是一种不错的尝试。
早在2020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切实解决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困难实施方案的通知》。2021年,全国两会首次将老年人数字困境问题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推进智能化服务要适应老年人需求。
我们期待各大互联网平台能将目光聚焦老年人,为他们提供专属人工咨询,针对老年人分层设计内容,用良币驱逐劣币,让那些虚假宣传套路重重的网课失去存活空间,让老年人可以放心地在网络世界学到需要的知识。(实习生汪葛雯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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